希望我的父親在另一個國度依然快樂

台灣的父親節快要到了，雖然這天在英國並不是父親節，但我還是想到了我的爸爸，現在在另外一個世界的爸爸。

每次想到他時，心中總是忍不住的難過。雖然他已經離開了將近四年的時間，但是這種難過的感覺似乎並沒有隨著時間而衰減。人總是不惜福的，當他在身邊時，只會覺得他嘮叨，嫌他麻煩；等他不在了，禁不住的懊悔當初為什麼沒有對他好一點，畢竟他為我們的付出多到我自己都沒把握我自己能不能也做到。

他在二十歲的時候跟著部隊隻身來台，離開疼愛他的母親和兄長，告別富裕的家庭，在部隊中一個人生活了又另外一個二十年，然後從部隊中退伍，利用微薄的退伍金做點小生意，沒想到漸上軌道的生意後來卻垮掉了，四十年的心血也都在一刻間化為烏有。等到真正定下來並生下我後，已經是四十四歲了。

為了能讓自己的家庭能夠有比較好的經濟環境，他選擇了船員作為謀生的職業。船員這份工作並不像聽起來或是想像中這麼浪漫，尤其是負責輪機工作的船員。每天十二個小時以上的工作，都得待在超過攝氏四十度的機房內，揮汗如雨；有時遇上機械故障或是火災等意外事件，還有可能會葬送生命。就算一切平安，在海上一待就是至少兩三個月的時間，都見不到陸地，前後可能有超過兩三年的時間沒辦法回家見到自己的家人。但是為了他的家庭，他毅然的在這份工作上辛苦了十年，連自己在國外由船公司支付的零用金，也一分不動的全部寄回家中，在別人上岸遊玩休息時，他只能待在船上寫家書跟明信片寄給我們。

等到他年紀漸大，船公司也轉而雇用較為年輕的船員，他也只能想盡辦法在路地上找一份工作。但是，已經五十多歲的他，怎麼能夠在台北輕易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呢？但是我們還在唸書，又不能輕言退休。好不容易照到一份工作，卻遠在花蓮，每週才能回家兩天。然後咬著牙接了在台北大樓管理員的工作，每天值班十二個鐘頭，隔周還得值夜班。為了有好一點的收入讓我們能夠生活無慮，他找到了一份學校的工作，卻又遠在宜蘭，於是又得每週通車往返於一蘭與台北。

糟糕的我卻沒辦法感受到他的辛苦與無奈，因為他不常在家，漸漸的就與他疏遠了；他苦口婆心勸我時，我只會給他看我不耐的表情；他發現我喜歡聽音樂，特地跑去買了一卷卡帶給我，我卻把他塞在櫃子裡連一遍也沒聽過；週末他好不容易回來了，我只記得跟朋友和同學的活動，卻不記得好幾天沒見到他沒跟他說說話了。

他退休後，帕金森氏症的影響開始快速的變為嚴重，必須依賴藥物治療。不吃藥時，會有幻想的症狀；有次我在上班時接到警察從家中打電話來，說他拿著菜刀站在公寓的門外，擔心有人要殺他，我開車從中壢趕回家中，他坐在沙發上，一臉害怕的表情，兩位警察先生用責怪的眼神看著我，對我說“怎麼能把老人家一個人放在家裡呢？要是出了狀況怎麼辦？“我除了向兩位警察先生道謝與抱歉外，我也不知道能做些什麼… 如果他吃了藥，卻又會陷入不斷的昏睡；照醫生開的藥定時吃的話，一天清醒的時間不到兩三個小時，看得也實在於心不忍，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好。

有時晚上回家，看到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，沒開燈，電視開著，一個人歪著頭睡著，真是讓人莫名的心碎。

因為害怕這種心碎的感覺，我回家的頻率越來越低，越來越不喜歡回去。就這樣把照顧父親的責任丟給了我的母親與弟弟，讓他們獨自承受這樣的壓力。

父親在陷入昏迷的前一天，因為排尿問題而緊急送到醫院治療，我正在住的地方打包準備第二天的搬家，趕緊開著車到醫院去接他和母親及弟弟。回去的時候，夜很黑，天氣很冷，飄著細雨，父親一個人坐在前座，什麼話都沒有說，就默默的看著車窗外的路燈一盞接著一盞的向後飄去。

第二天一早搬完家，全身無力的坐在椅子上，突然接到弟弟的電話，告訴我父親早上突然昏厥，現在在加護病房治療中，情況很不好。傍晚會客時間時終於見到父親，只見到他安詳的睡著，呼吸器規律而安靜的鼓動著，但我知道我沒有機會再聽到他開口對我說話了。

十天後，他真的走了，再也沒有機會留下隻字片語。在等待葬儀社的人來協助我們時，我站在父親的身邊，心中想的盡是過去他與我在一起有限時光中的歡樂畫面。我上小學的第一天他和母親送我去學校，站在門外看著我的情景，還有第二天中午他來接我下課在遠遠的地方等我的樣子；我三歲時他要離開家上船工作，我大哭大鬧不准他離開我的情形；還有他從船上工作回來，我晚上跑到他的床上耍賴不肯回房打打鬧鬧的情景；小學一年級時早上跟著他去運動，回來時堅持要他背我回家，他不肯，我跟他冷戰的情節；還有我高中聯考時，他中午頂著大太陽在外面等我要帶我去吃午餐…

在那一刻，我替我的父親感到一點點的高興，因為他終於從沈重的責任與病痛的折磨中真正的釋放出來了！

我很幸運，有這麼一個願意犧牲自己來換去我的幸福的父親；我也很不惜福，總認為這一切都沒有什麼，自己的愉快比任何事情都重要。

我希望，當我有了自己的下一代，我能夠付出至少有我父親對我付出的十分之一；因為我父親對我的付出，實在是太多太多，讓我無法同樣的做到。謝謝你對我的付出，而我過去對你做的卻太少太少，我只希望過去與以後，我如果能有任何的成就或能得到任何的讚賞，我希望你能知道，那都是因為你才有的。

願我在另一個世界的父親，此刻擁有真正的快樂！